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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觀新聞 04-19

一夜爆紅的擺攤背后:有人賣菜饃成網紅,有人賣炒面不收錢

張玉珍側著半個身子,邁著小碎步,在案板和鍋拍之間不斷挪移。揉面、搟皮、加餡兒,一氣呵成。在媒體報道中,她是金句網紅;而在她自己看來,不過是個“賣菜饃的老太婆”。盡管已然凌晨,攤位前的隊伍仍排成長龍,或為嘗鮮,或為看人。

初春,午夜,鄭州街頭。

氣溫在白天剛剛有回暖的跡象,又馬上在深夜里殺了個回馬槍,寒風習習帶來陣陣的冷意。人們好似不急著休息一般,在攤位前排成長龍,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 —— 買菜饃。耐不住性子的人看勢早早離開,暗下決心“下次早點來”。

在一豎列隊伍的兩側,還有為了蹭熱度盈利或者漲粉的“野生主播”,戴著耳機,拿著自拍桿,一邊和攤主對話,一邊和屏幕前的網友互動。原本并不起眼的小攤位被里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包裹。

不過這也是近期才有的景象。在媒體報道之前,來吃菜饃的顧客僅僅是環衛工人、代駕、外賣員等夜間工作者。攤主是位上了年紀的老者,在媒體報道中,她是金句網紅;而在她自己看來,不過是個“賣菜饃的老太婆”,網友們親切地稱她為“菜饃奶奶”。

夜晚華燈初上,疲倦了一天的打工人回歸溫柔鄉,而屬于地攤小販們的生活才剛剛開始。他們像“菜饃奶奶”一樣晝伏夜出,迎接著四季酷暑嚴寒,因銷量的多少或開心或難過。

或為養家糊口,或為找點事情做,他們支起了地攤,燃起了對生活的希望。

網紅菜饃奶奶出圈了

張玉珍火了。

這是她不了解也不期望的事情。這幾天來不斷有人跟她說,“奶奶你成了網紅”,其實更確切點來說,她連網紅是什么都不知道。但她大抵知道,自己說的一些話被人拍成視頻發到網上,“然后就成了名人”。原本只是為了找點事情做支起來的小攤位,現在突然多了很多來光顧生意的人。

工作量比之前突然多出幾十倍,這讓她感到措手不及。

張玉珍雙手按在案板上,嘆了口氣,抬頭看了看后面排隊的人,又繼續勞作起來。盡管已經一刻不停工作了好幾個小時,但排隊的顧客依舊多如長龍,每個人都十個八個的要,“怕是今晚難有喘息的空間”。但這些話她只敢暗暗腹誹,多年做小生意的經歷讓她明白“做生意就是開門迎客,哪有拒絕、讓人家白等的道理”。

關于這個菜饃攤位的傳聞很多。有人說以前經常吃,但都沒有今天吃的有味;有人說自己從西安坐高鐵來,就為了嘗一口菜饃;還有人揚言要買 300 個給自家孩子,說“吃了能上清華”。

“一人一個啊,都白恁多事兒,讓老奶奶歇歇。”攤位旁的男子滿身酒氣。

“你說她的餅好吃,我多買幾個又能咋地。”脾氣急的女人率先跳腳。

“你買十個吃了沒關系,有的人買五個一個都不吃,直接撂垃圾桶里。不是說你啊,咱現在就是要杜絕這種現象。”

“不用說了。你這人一點意思也沒有。”女人氣呼呼地走了。

“都白挾邩(河南話大聲叫嚷的意思)了,這兒還有孕婦。”爭吵倉促收尾。

張玉珍只顧埋頭干活,假裝什么都沒聽到。

幾乎每個排到了的顧客都會跟張玉珍搭訕幾句,從“奶奶您是哪兒的人”開始,到“祝奶奶身體健康”結束,詢問方式大同小異,回答也如出一轍。時間長了,張玉珍疲于應對,逐漸敷衍起來,“不知道”,“地球人”。

還有嗅覺靈敏的人在張玉珍這兒發現了機會,戴著耳機,拿著自拍桿,一邊和張玉珍對話,一邊和屏幕前的網友互動。張玉珍不理解,為何這群人專程從外地開車來,就為了拍她的饃?

“這是直播,直播可以吸引流量,流量能賺錢。” —— 這是張玉珍后來才知道的事情。

張玉珍的菜饃皮薄餡多,定價 6 元一個。有好心人勸她漲價、勸她歇歇,張玉珍統統不理會。在她樸素的世界觀里,“隨意漲價、隨便不出攤讓別人白等,才是不厚道的行為。”

“現在看熱鬧的人多了”

“今晚到這兒就下播了,明天同一時間不見不散!” 在報警勸走一批“野生主播”后,又來了兩三個。

“你們這是在謀財害命!”醉酒男突然情緒激動。

“我就看不慣這種現象你知道吧,用年輕人的生命來跟這么一個老人家耗,這絕對是謀財害命的。而且某些人就堂而皇之的說,我買她的餅,她掙我的錢,我是在幫助她。真的就像魯迅先生寫的那樣,你們在吃人血饅頭,你們還覺得這是一個很正常的行為。”

在討伐聲中,主播倉促下播,落荒而逃。

醉酒男似乎還不過癮,拉著張玉珍的袖子說道:“你知道吧奶奶,昨天他們買過之后直接把你的餅扔到垃圾桶了,奶奶你就不應該出攤。我今天晚上一個餅都沒買,但是我希望堅守到最后一刻。奶奶你應該擦亮眼睛。”

“行了,你也少說兩句”,劉女士填著餡兒感慨道“以前都是干干歇歇,現在看熱鬧的人多了。”劉女士之前一直是攤位的老顧客,在“菜饃奶奶”紅了之后就自愿來幫忙,白天帶孩子,晚上做菜饃。

一同來幫忙的還有附近炒雞店的老板石頭哥。和劉女士一樣,也是曾經吃餅認識了“菜饃奶奶”。具體和張玉珍認識了多久,石頭哥也記不清楚了。只記得只要沒事就來攤位上幫忙,已經好多年了,他抽了根煙補充道,“可不是為了火”。

雖然兩人在攤位上幫忙已經有些年頭了,但畢竟食材不經自己手,張玉珍總歸是有那么點兒不放心。她看了看鍋里還沒做好的菜饃,用小鏟子翻了個個,拿著飲料瓶裝的油又加了點。

天逐漸明朗,排隊的人仍不見少。

裝廢棄雞蛋殼的塑料桶快要滿,旁邊賣串串的老板看到后順手倒掉,還拿來一捆新的塑料袋。張玉珍執意要給錢,被串串店老板拒絕了,“我明天來吃菜饃”。

到了清晨 5 點,排隊的人群陸續散去。一刻不停忙碌了 6 個小時的張玉珍準備收攤。

“菜饃還有嗎?我想買給 93 歲住院的老媽媽。”

“有!”,張玉珍說著就起身準備忙活,“要幾個?”

“兩個。”

聽聞張玉珍的年齡和經歷后,顧客拿著一個菜饃就走了,只留下了一句“阿姨您早點回去休息”,盡管已經付過了錢。

張玉珍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嘆了口氣,盡管盒子里的菜已經賣空了,但她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。長時間的伏案工作給背部造成了巨大的壓力,久久地站立也逐漸讓她上了年紀的腰腿吃不消。

她打算回去休息幾天。

老人堅稱自己 96 歲

張玉珍家在周口,在鄭州擺攤做小生意已有 30 多年。她跟隨著拆遷的房子一路向北,“家在哪兒就在附近擺攤”。從百貨大樓到杜嶺旅社,再后來搬到五龍口新村,最終從五龍口新村到了東風路南陽路口。

做小生意的類型也經過多次調整。剛開始賣野菜,連秤也不認識,“人家給多少錢我就要多少”,張玉珍稱其為“無聊之中找出來的情趣”。再之后賣螺絲大蝦。在汝南一個老鄉的建議下,張玉珍開始炸丸子,賣丸子湯,白廟拆遷后才開始賣菜饃。

關于張玉珍的年齡眾說紛紜。在那個讓她一炮走紅的視頻里,她自稱 96 歲;有媒體報道稱,老人證件信息的出生時間是 1939 年,今年 82 歲。

即便跟張玉珍認識多年,石頭哥也從不過問老人的私人情況,就連她的確切年齡也并不清楚。“不管是 80 多還是 90 多,做好事總是有好處的。像我們農村的七八十歲可能都不會動了。”

跟隨奶奶兩年的那個“小影子”也很少有人知道。如果不是刻意問起,沒人知道張玉珍的右眼患有白內障,因為過早動手術容易發炎,就一直沒有治療,用張玉珍的話說,“不疼不癢的,就是有個影兒”。

老伴和三個兒女都在周口老家,張玉珍自己留在鄭州生活。在張玉珍的口中,老伴身體健康,孩子都孝順,“還時不時來鄭州看我”,賣菜饃純粹是為了找點事情做。有媒體記者聯系了張玉珍的大兒子,老人的大兒子稱,父親兩年前得了腦梗,“離不開人照顧”。

是老人不知情還是刻意隱瞞,真相已經無從得知。背過媒體,張玉珍悄悄說,“其實我也想回去。有些事情還沒了,時機到了會回去的。”

“如有困難,免費吃飯”

和張玉珍“想要找點事情做”不同,夜市攤主阿俊僅是為了討生活,就已經拼盡全力。

阿俊小時候家里房子著火,當時只有阿俊一人在屋內,“差點沒被燒死”。住院八九個月后所幸撿回一條命,但原本殷實的家庭卻也因此一貧如洗,靠著村里人一人 50,一人 100 的資助勉強過活。

2007 年來鄭州后,阿俊先后做過廚師和廚房電器銷售,如今又擺起了地攤賣炒飯。阿俊白天賣電器,上午 8 點半上班,下午 6 點半下班;晚上 9 點出來擺攤,忙完就 12 點多 1 點了,休息時間僅有 6 個小時。

2019 年 11 月,阿俊在自己的攤位上貼了一張告示:只有短短的 8 個字 —— “如有困難,免費吃飯”,但是后來他發現,很多人拉不下面子。去年 4 月,阿俊對告示上的字做了調整,“有些人是真的遇到困難了,生活各種受挫,不能讓人家自尊心也受挫,所以就在告示上加了一句 ‘ 請小聲告訴我 ’。”

細數著曾經幫助過自己的人,阿俊臉上露出笑容。看到那些需要幫助的人,就像是看到了以前的自己,擺攤的一年多,他幫助了 20 多個人。“我知道吃一頓熱飯的意義,對我來說,這點成本完全可以承受。一碗飯不值多少錢,但是能夠溫暖一個人的心,我覺得就值了。”

“老板,我沒錢吃飯了,來份炒面吧。”小伙兒拿著名牌手機,衣著講究。

“要辣椒嗎?”阿俊面不改色。

“少辣。”小伙兒也從容不迫。

“好嘞您稍等。”

休息的間歇,阿俊點了根煙,手指上當年火災留下的疤痕依稀可見。他吐了口氣,說:“其實能判斷出來。他們騙一頓飯又不值啥。有些東西裝作看不見就行了,他騙一頓就騙一頓吧。我想的是如果他真需要幫助了,你非常冷漠,人家也會特別不舒服。”

夢想開一家小店

臨近 12 點,阿俊數著快餐盒打算收攤。數盒子就能知道今天賣了多少份,賺了多少錢 —— 這是他每天的例行舉動。家里的負債還有多少沒還?現在能還多少?多久能還完?這些他幾乎每天都在盤算。不過生活也還算樂觀,“畢竟我還年輕,28 歲而已,有的是時間奮斗。”

“雖然沒錢吧,但還是想幫助一些人。需要十塊八塊幾十,能幫就幫,自己苦點無所謂,可能會給孩子帶來榜樣。省那幾十幾百咱也發不了家。”這是母親從小教會他的道理。

一生單純善良的他從未考慮過被訛騙的可能,或者說,沒先考慮過。大街上遇到醉漢也不管不顧去拉一把,事后被同事評價稱“那是沒訛著你”。“我想著騙就騙吧,在馬路中間那可是一條命,不是騙不騙的事兒。”阿俊笑了笑。

他關掉了直播。送禮物、打賞不是他想要的生活方式,“也沒想成名,咱就是個普通人”。關于夢想,阿俊對媒體的說法是想在鄭州買房安家。不過他隨后補充道,“目前想開一家小店,這個還比較實際。”

生活雖然辛苦忙碌,但跟擺攤的大多數伙伴相比,阿俊仍是幸運的。

今年 33 歲的鶴鶴是一位單親媽媽。大女兒智力有問題,小兒子是腦癱,丈夫因此跟她離婚。為了生計,她帶著兩個孩子來到鄭州,騎著電三輪去街邊擺攤賣玩具賺錢,而花 700 多元買的電動三輪車,差不多是她當時 1/3 的積蓄。

母子三人租住在一間不到 30 平米的房子,房子里的家具都是她一點點撿來的。去康復學校,吃喝穿用都需要錢,這個小攤位能帶來什么,鶴鶴也說不準,她只說,“有我一口吃的就不會餓著他們倆”。

“我需要休息”

張玉珍休息了好幾天沒出攤,專程開車來的人多方打聽,最終卻還是杳無音訊,一個個灰頭土臉的鎩羽而歸。“正在調理腰,太累了,我需要休息”,這是她留給外界的統一回復。“野生主播”多次撲空后也轉戰了別的領域,不打擾老奶奶,不打聽她的私人生活,成了顧客之間一種不成文的默契。

熱度逐漸褪去,張玉珍再次出攤時生意也許不比從前,但她終于過上了她想要的自在生活。劉女士白天帶孩子、賣尿不濕,晚上來攤位上幫忙,她可是張玉珍的得力助手。石頭哥還在經營他的炒雞店,下班后慣例去幫忙,雖然總是被嫌棄“放油太少”。醉酒男記下了張玉珍的聯系方式,承諾要“治好她的眼睛”。警察再沒有光臨過這個小攤位,也不需要了,大家開始自覺維持秩序。

阿俊攤位的告示還在貼著,偶爾有經過的人問他真假,他只是笑笑,“要不然你來吃一份”。他暫時也沒打算把它摘下,哪怕偶爾被騙。“要做好事就做到底。一頓飯對我來說賠不了啥,起碼我現在每天都在賺錢。”

遇到不好意思張口的,阿俊也會主動向前。先把手里的事兒停停,把他們拉到一邊,小聲問想吃什么。攤位上還備有奶糖,“東西不貴,但他們拿到的那一刻很減壓。”

鶴鶴依舊在擺攤賣玩具,孩子的情況已經好轉很多,她現在很知足。

在鄭州這座城市里,有千千萬萬努力著的人兒。他們跟隨著這座城市的脈搏共同跳動,在夜光燈下踟躕前行,以力所能及的努力換回溫柔的回饋,讓自己的人生有了溫暖的力量。

也許是一場休息,也許是一家小店。

(為尊重采訪對象,文中人物除張玉珍外,均為化名。)

正觀記者 楊澤雅

編輯:馬少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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